|
——讀陳忠實小說新作《關中風月》
邢小利
上海東方出版中心近日隆重推出“西部羊皮書”小說系列，第一輯中亮相的有陳忠實的小說精選集《關中風月》。這本小說有兩個特點，一是正如書名所標示的“關中風月”，題材寫的都是陜西關中的人和事，二是囊括了《白鹿原》之後迄今陳忠實所寫的所有小說新作，剛在2007年第7期《人民文學》面世的《李十三推磨》即被納入，可見選者收新作之迅捷。
從1992年3月寫完《白鹿原》擱筆，到2001年8月《日子》刊發，有九年時間，陳忠實都沒有寫過小說，只寫一些散文和隨筆。比較他自《日子》以後所寫的一系列短篇小說，如收入本書中的《作家和他的弟弟》《臘月的故事》《貓與鼠，也纏綿》《關於沙娜》，三篇三秦人物摹寫《娃的心，娃的膽》《一個人的生命體驗》《李十三推磨》，再看一看他在《白鹿原》之前所寫的短篇小說，可以明顯地感到，他切入敘述對象的角度更為巧妙而且提綱挈領，語言更為老辣精到，刻畫人物更為簡潔有力且入木三分，敘述更為收放自如，張弛有度，有閒庭信步般的從容自若，有庖廳解牛似的遊刃有餘，體現出一個小說家的真本領和硬功夫。
找到寫短篇小說的新“感覺”，與作家藝術體悟的深入有關，也與作家生命體驗的深入大有關係。《關中風月》是描寫陜西關中風情、關中人物與故事的小說集。關中這塊土地，既是中國北方典型的平原地貌的農村，又曾是拱護周秦漢唐十余個封建王朝的京畿之地，宋時張載在關中創立的關學昌行，此後其精神在關中大地余脈不絕，關學崇儒學而重務實，這個特點典型地體現了中國幾千年農業文化的特點，因而可以說關中是一個積澱著深厚的傳統文化的土地。陳忠實在這塊土地上入之出之達五六十年，是以小說為“關中風月”繪形寫神的高手，既繪出了這塊土地的世相，也寫出了這塊土地上人的風骨。
關注現實，從現實生活溯其源進而剖析人的傳統文化心理，陳忠實的目光在現實與歷史中往復逡巡。最近幾年，一些曾經在關中生活過的歷史人物引起了他濃厚的興趣，在這些被他認為是“令我肅然敬仰”的人物身上，往往凝聚著深厚的社會歷史內容，其風骨與精神也往往歷久不滅，既傳達著歷史的回聲，也映照著今日的現實。他以短篇的形式進行“三秦人物摹寫”，寫了作家柳青，寫了他的灞河老鄉孫蔚如，近期又寫了“堪稱偉大的劇作家李十三”。用陳忠實的話說，就是“抓取他們人生裏最富個性的一二個細節，寫出他們靈魂不朽精神高蹈的一抹氣象來”。
《李十三推磨》是最新作品，李十三本名李芳桂，是一個具有反清復明思想的秦腔劇作家，編寫了十大本戲劇，生前和死後屢演不衰，有的劇作至今流傳，他往往借用劇中人物的姓名、唱詞、道白來影射指斥清朝統治者，宣傳反滿思想。李十三的劇作傳入清宮內苑，引起了朝廷的密切注意。嘉慶十五年夏末，嘉慶皇帝派專使到渭南提拿李芳桂進京問罪，時年62歲的李芳桂正在家中推磨，聞訊後憂憤交加，口吐鮮血，帶病而逃，逃出村子20里，吐血而死。小說著重寫李十三推磨前後的情景，寫戲的癡迷，寫沒有吃的貧困處境，在磨道裏又氣又嚇，吐血，出逃，最後絕命村外。李十三是一個身處貧苦而不忘寫戲的人物，是一個寧死不屈的人物，作者對其靈魂高蹈的精神是讚頌的，對其悲慘的遭際是惋惜的。陳忠實已經摹寫出的三秦人物，都是一些錚錚硬漢，身處逆境困境甚至絕境，但精神絕不屈服，甚至以死抗爭，是寫歷史人物，也是在張揚作者自己的思想和感情。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