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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德寧
第五代導演，是中國電影史上人才薈萃的一代，他們為中國電影的蓬勃發展和輝煌成就立下了汗馬功勞。在這群星燦爛的星空裏，以張藝謀、陳凱歌和馮小剛最為耀眼，他們各自以不同風格的優秀影片奠定了自己在影藝界的地位，並且在中國影壇上形成三足鼎立之勢，創造了中國電影史上“三駕馬車”的神話。雖然早在80年代中期就有王朔等人宣告第五代導演的終結，但筆者認為，真正標誌著第五代導演的終結是近期陳凱歌的《無極》、馮小剛的《夜宴》和張藝謀的《滿城盡帶黃金甲》的登場。這三部影片的出場讓我們清楚地看到，在商業大片的吶喊聲中掩飾的恰恰是他們創造力的衰竭。
張藝謀、陳凱歌和馮小剛，區別於同代或不同代的導演的最大特徵是:他們往往兼演員、編劇、攝影、導演等多重身份。張藝謀在我國影壇上似乎始終是一位先行者和開拓者。他開始是以攝影師的身份踏入影壇，隨後又當演員，最後成為一名導演。80年代，他的作品主要以反映農村生活的苦難為題材，表現人與命運和苦難的抗爭，張揚著強烈的生命狂舞的酒神精神，讓我們看到了人類生命的堅韌與偉大、壯烈與崇高。他注重電影敘事，特別強調畫面的聲、色、光、影的藝術效果。他的《菊豆》、《秋菊打官司》和《紅高粱》等作品，給當時的中國電影帶來了新的元素和氣象，也奠定了他在中國影壇的地位。豐富的思想內涵與新穎的藝術手法相得益彰，這與他多年的農村生活經歷和攝影師的出身不無關係。這一時期也是他創造力最為旺盛的時期。90年代以後，他第一個在電影製作的商業化道路上探索，而且較為成功，其中以《英雄》和《十面埋伏》為代表。他的商業片畫面氣勢恢宏、場面壯觀、打鬥精彩，有很強的視覺衝擊力，具有較高的觀賞性和商業價值，從此也奠定了他的商業片的基本走向和風格。陳凱歌是因80年代拍攝的《黃土地》而一炮走紅。隨後拍攝了大量的優秀影片，如《孩子王》、《和你在一起》、《邊走邊唱》等。在此期間，他也參與了其中一些影片的演出。他的影片更加注重故事的情節安排、人物對白，以及細節的巧設，具有較高的藝術價值和審美趣味。其中1993年拍攝的《霸王別姬》，應該算是他的巔峰之作。他傑出的藝術才華在這部影片中展現得淋漓盡致，而張國榮富有天才的表演也使這部影片大為增色。從此，審美昇華的藝術效果和影片的藝術品位成為他永恒的追求。相較于前兩位，馮小剛出道稍晚一些，他是90年代才涉足影藝圈的。開始只是做編導，然後才做導演。90年代中期，他以《甲方乙方》、《不見不散》等優秀影片著實火了一把。隨後的《沒完沒了》和《手機》等作品更讓他扶搖直上，大有後來居上之勢。他是以導演王朔的作品而出名，因而，其作品往往以市民階層的日常生活為背景。故事情節的戲劇化風格，人物對話的簡練、詼諧、精彩，主題表達具有顛覆、反諷的後現代意味，是其作品主要特點。他的藝術風格可以定位為富有哲理意味的生活片。
這三位名導演以他們各自的藝術才華和不同的藝術風格，豐富了我國的電影藝術，推動著我國電影事業的蓬勃發展，也滿足了廣大電影觀眾的審美需求。可有趣的是，近兩年陳、馮二位導演突然不約而同地轉向商業片的製作領域，似乎有搶奪老謀子地盤，與其一爭高下的意思。陳凱歌的《無極》在前，馮小剛的《夜宴》隨後跟上，老謀子當然不能隨便允許別人在自己的地盤上撒野，於是隆重推出了《滿城盡帶黃金甲》。一時間，中國影壇被攪得沸沸颺颺、熱鬧非凡。這一下子便把中國觀眾的胃口吊起來了，他們想知道在這三雄會戰中究竟鹿死誰手。這也許只是一個巧合，但筆者以“最壞”的心思去揣測，認為這是一場經過精心策劃的商業炒作，是一齣“三簧”戲。因為高手對決是最能夠吸引觀眾的“眼球”和滿足他們的好奇心的。
這三部影片都是時下流行的商業大片。所謂商業大片，簡單地講，就是按市場邏輯生產出來的強調視覺衝擊和娛樂效果的影片。鉅額的商業投資(都在億元以上)、豪華的明星陣容和強大的宣傳攻勢是其必備的要素。它是高度發達商業社會的產物，是電影藝術的商業化和娛樂化，其本身並沒有什麼貶義。好的商業大片也比比皆是，其中美國好萊塢的成功發展就是最好的例證。但如果鉅額的商業投資和豪華的明星陣容換來的卻是一堆“垃圾”，則不能不令人對導演的製作意圖和水準，以及商業片本身產生質疑。最近馮小剛在自己的博客裏竟然堂而皇之地要求中國觀眾“不要仇視商業片”，則更顯示出他的夜郎自大、滑稽可笑。
如果僅從票房的收入看，這三部影片不算太失敗，有的甚至可以說是很成功(據說《滿城盡帶黃金甲》的票房在兩個億以上)，但就影片本身而言，的確讓人大跌眼鏡，不客氣地說，是非常失敗的。在這三雄爭霸中無一人勝出，他們都是失敗者，但失敗的不是票房而是他們的藝術創造力。陳凱歌的《無極》講述的實際上是一個女人和三個男人(或五個男人)的故事，影片熔現代技術元素與後現代思想元素于一爐，在優美的畫面和精良的製作中似乎想表達一個形而上的主題，即對現代秩序和宿命的超越和解構。同時，影片中人物和事物的命名也充滿隱喻，像“光明”、“無歡”、“無敵”、“鬼狼”、“崑崙”、“傾城”等名字的寓意，讓我們看到了符號的力量。導演把傳統的詩意、後現代思想、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學和現代的技術元素融合在一起，雖然豐富但卻駁雜，由此可以看出陳凱歌的力不從心。至於故事想像力的貧乏和演員表演的拙劣，更是叫人不敢恭維。這也難怪一個小小的惡作劇——《一個饅頭引發的血案》，就把它給徹底顛覆了。馮小剛《夜宴》所講述的故事，則乾脆是《哈姆雷特》的“中國版”，而兩者之間藝術水準的高下則不可同日而語。最讓人感到滑稽的是，像葛優這樣在幽默詼諧中迸發出思想火花的優秀演員，突然間變得裝神弄鬼起來，一本正經地向人們講述著一個無聊透頂的故事。章子怡與吳顏祖的表演乏善可陳，而作為導演的馮小剛也比他們高明不到哪去。老謀子在這方面與前兩位相比應該算是老手，但他的《滿城盡帶黃金甲》講述的也是一個老掉牙的故事，可以說是《雷雨》的“現代版”。影片除了宮女們胸口的“波濤洶湧”能給觀眾帶來視覺“衝擊力”之外，似乎也沒有給人帶來什麼新的元素。這部影片之所以在票房上比前兩部成功，筆者認為主要與周傑倫的強大影響力分不開。與另兩位相較，這顯示出了老謀子在商業操作上的技高一籌。
陳凱歌和馮小剛同時殺入商業片的製作領域與老謀子爭鋒，這本身是一個信號。這一信號讓人們看到隨著社會商業化程度的加深，電視、網路等大眾媒體的介入，曾經作為融藝術與娛樂於一體的電影藝術艱難的生存處境。同時，陳、馮兩位導演的轉向，實際上也意味著他們對自身的創造力和創作風格的懷疑與退守。往好裏說，這是一種新的嘗試，是一種對自我的超越；往壞裏說，是對自己的不自信，這種不自信實際上是其創造力衰竭的表徵。老謀子在商業片的製作上止步不前，也是江郎才盡的表現，而靠周傑倫的強大影響力來帶動票房，則更顯示了他的底氣不足。看似彼此之間的激烈競爭，實際上是他們與自己的創造力的抗爭，是在電影商業化的道路上的一種垂死掙扎；看似熱鬧和繁華的背後，隱藏著中國電影的衰落和一代導演的終結。最近網路上有人針對這一現象進行責問:“我們的商業大片究竟怎麼了？”筆者認為，這一責問應該換成:“我們的導演究竟怎麼了？”
第五代導演終結的原因固然很多，但主要有三點:一是形而下的思索有餘而形而上的拷問不足。他們的作品往往停留在形而下的人性善惡的糾纏和爭鬥中，缺乏關注宇宙蒼生的形而上的大情懷。他們是經驗的一代，不是思想的一代，有的是經驗而不是思想。二是想像力的匱乏。無論是在故事的敘述、情節的安排，還是在細節的設置上都充分地體現了這一點。他們的故事無一例外地來源於神話傳說或稗官野史，都是從歷史中挖掘資源，而面對當下和未來時他們卻集體失語，因為在當下後現代的大眾化語境中昔日的經驗已遠遠不夠。只要把他們的作品與西方的《魔戒》、《金剛》等作品相比就非常清楚。三是現代電影敘事的科技手段不發達。現代高科技製作手段已經成為電影敘事的一部分，或者說是藝術的一部分。這裡包括三維或四維畫面的電腦製作，驚險、刺激的場面設置，氣勢恢宏的聲色效果等方面，與西方大片相比，我們仍然有一定的差距。
與西方大片相比，中國的商業大片還有很長一段路需要走，這裡面有許多歷史的和現實的客觀因素，不能完全怪罪于他們，但他們都東施效顰地往這條路子上擠，而又不能探索出適合中國國情的商業片，確實讓我們看到了他們的無奈和不自信。這也徹底宣告了他們創造力的終結，但我們對此沒必要過分悲觀。換個角度看，第五代的終結未嘗不是一件好事，這樣可以給第六代導演讓出一條道，使他們能儘快地成長起來。第六代是知識的一代、思想的一代，有著深厚的理論修養和當下的豐富的生活體驗，理應能為中國電影開創一個新的局面。但就目前來看，以陸川、賈樟柯、徐靜蕾等為代表的第六代導演只是“小荷才露尖尖角”，似乎還未成氣候，不足以撐起中國電影事業的宏偉大廈。對此，我們也許只能耐心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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