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棄難度的寫作

日期:2006-07-06 作者:邵燕君 來源:文學報


    ——以莫言《生死疲勞》為例

    本月撰稿邵燕君

    莫言曾說:“長度、密度和難度,是長篇小說的標誌,也是偉大文體的尊嚴。”(《捍衛長篇小說的尊嚴》,《當代作家評論》2006年第1期)。他的新作《生死疲勞》就被認為是一部“捍衛長篇小說尊嚴的大書”。令人驚愕的是,這部近50萬字的“大書”據作者稱僅用了四十幾天完成,平均每天一萬多字。如何能如此神速?答案似乎不言而喻:作品寫得順,作家才華橫溢。縱觀全書,莫言的才華確實處處橫溢,全書一氣呵成。然而,問題恰恰在於,小說寫得太順了,完全是順流而下,無論從當代創作的角度,還是從莫言自身創作的角度來看,都沒有提供有意義的新質,更不用說有探索性的挑戰。也就是說,這是一次雖有長度但缺乏密度並且放棄難度的寫作。

    放棄難度的寫作給人最鮮明的感覺是陳舊和重復。

    這部小說的重要特點之一是“對半個世紀的土地做出重述”——說白了,就是將“窮人翻身得解放”的歷史,重述為刁蠻的窮人胡鬧、善良的地主倒楣、勤勞的農民遭迫害的歷史——這種觀點看似新鮮,其實只是沿用了上個世紀80年代在知識界普遍流行的觀點。當年陳忠實據此來寫作《白鹿原》時,還具有某種挑戰意味,但那畢竟是1993年的事了。經過這些年的變革,不要說學術界早已做出更複雜的反思,只要作家肯直面今天的農村現實,必然可以發現許多令人兩難的困境,歷史遠沒有“把顛倒過去的再顛倒過來”那樣簡單。

    近幾年,莫言的每部長篇都要在藝術形式上“推陳出新”,這次推出的“陳”是“章回體”和“六道輪迴的東方想像力”。然而,“六道輪迴”並沒有成為貫注小說“生死疲勞”主題的內在精神,這一“中國魔幻”資源的實際功能只是如雜耍場上的幕布,供主人公西門鬧前後以“驢”、“牛”、“豬”、“狗”、“猴”、“大頭嬰”六種樣貌鑽進鑽出,大同小異地折騰了六次罷了。“章回體”的運用也是外在於文本,小說的結構並無“各章回自成段落”的特點,敘述者也無“說書人”的特質,除了“字數長短”外,把章回回目換成西方小說式的章節標題並無分別。“推陳”若不能“出新”,給人的感覺就像一件披在身外照相的古裝衣服,以這樣的方式“向中國古典小說和民間敘事的偉大傳統致敬”,便難免有討巧之嫌。

    從語言上看,小說寫得“很莫言”,但是,由於缺乏更新的意象和表達,原有的風格無法在不斷“陌生化”中保持生機,更像是個維持著的架子。作為填充,夾雜了不少“文革”流行語和當下流行語,更使語言顯得蕪雜、臃腫、隨意,有時甚至是無節制的自我繁殖,這也就讓人比較能理解作家如何能有平均一天一萬多字的神速了。

    寫作的速度與品質到底有沒有關係?至少對於長篇來說,答案應該是肯定的。長篇不是可以靠靈感一揮而就的。有難度的作品就是寫得慢,放棄難度的作品,才可能超速生產。其實,現在寫得快的並非莫言一人,“長篇提速”是作家們的普遍趨勢。然而,用心血熬成的文字,才能深入人心。只耗費體力和汗水的作品,寫得越快越長,越只能讓讀者感到身心疲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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