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月撰稿張檸
前些天,北京的一位編輯約我寫一篇短文,我答應了。她緊接著提出幾個“小小的要求”:1.不能談學術;2.文字要雅俗共賞;3.通過文字能看出你的立場和追求。這種要求看上去好像很平常,其實很苛刻。我心想,我又不是李敖,怎麼可能同時滿足這麼多要求呢?結果這次合作不了了之。
只有李敖才能同時滿足上面提出的3項要求,乃至更多的要求。李敖在北京大學和清華大學就不談學術,他說,關於自由主義的著作汗牛充棟,無法談。於是他插科打諢。“插科打諢”是一種用調笑的方式,企圖把人們從過分嚴肅的語言環境和思想僵化中解救出來的戲劇表演形式。李敖熟練地掌握了這種形式。李敖說話還雅俗共賞。否則,北大校長不會一個勁兒鼓掌;本科生肯定也很欣賞,他們全都在咧著嘴巴直樂;廣大的普通網友無疑更是聽懂了,他們不但全程追蹤——整理、轉貼、鏈結音像文本——還展開了熱烈的討論,所以是“雅俗共賞”。至於其言談的“學術性”就不用說了,演講的載體是“世紀大講堂”,地點設在中國的最高學府。
同時滿足這些條件並不容易,何況是一位70歲的老人,而且還沒有講稿。“脫口秀”,這種言談方式需要肉體的激情和言談的智慧,當然更需要自由的言論空間,管制太嚴不行。有時候“脫口秀”的詞語渠道受阻、也就是腦子突然“斷電”了,為了應付直播場面,說話者只好“胡說八道”,他不是故意的,而是為了“救場”。他要保持“說話”邏輯的完整性,而不是“真理”邏輯的完整性。比如有時候為了突現學術性,李敖會不失時機地嘀咕幾句英語,說出很多外國學者的名字。能記住那麼多的英文單詞和翻譯過來的外國人的名字,不容易。
李敖的基本原則是,你只要讓他登臺表演,他什麼要求都答應(在北大講得比較搗蛋,在清華就變得乖仔似的),這就是他所謂的“自由主義“策略。他堅決反對五種不合作的姿態:一是“梗兒”(自殺);二是“顛兒”(逃跑);三是“得兒”(隱士),四是“蔫兒”(不吱聲兒);五是“翻兒”(造反),認為這些方式都是傻冒兒。
李敖選擇了一種新的方式,我稱之為“癲兒”,也就是瘋了。李敖當然不是真瘋,而是“佯瘋”,是“人來瘋”,於是有小兒狀,於是滑稽。這種佯裝瘋癲的伎倆,東方社會比較常見。李敖的“人來瘋”是典型的中國式的。其實他的祖宗就是東方朔。李敖的演講,根本就不是講給大學生聽的,而是講給管理者聽的,於是他更像東方朔。西元前一世紀出現的東方朔是智者,21世紀的“東方朔”只能是“人來瘋”,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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