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月撰稿陳福康
20多年前,我有幸讀到鄭振鐸先生日記。在1943年這個最艱苦的年頭,他正隱姓埋名蟄居在當時還很偏僻的滬西的一幢普通民居內(今高郵路5弄25號),卻無意中做了前面一座豪宅主人、大漢奸周佛海的“鄰居”。在這樣的環境下記的日記,當然常常“語焉不詳”。4月27日記:“陰。十日許,訪徐,談北事甚久。閔爾昌語,尤可感動。”這裡的徐,是大學者、時任故宮博物院古物館館長徐森玉。當時他從重慶來到淪陷中的上海,于3月10日又去了趟淪陷中的北平,此時已從北平回到上海。(徐老先生為什麼冒險來到淪陷區,我還沒有完全搞清楚。願識者教之。)鄭先生與他“談北事甚久”,當然是為了了解北平的現狀。他們談到的閔爾昌,如今知者肯定極少。我曉得這個名字,是因為見過他窮十年之力,輯錄清代八百多人傳記而編成《碑傳集補》60卷。這在學術上可謂大功德。再查工具書,知他字葆之,生於1872年,卒于1948年,清末曾入袁世凱幕,民初又任北洋政府總統府秘書。1927年後任教于輔仁大學。他還著有《雪海樓詩存》《雷塘詞》等。這樣一位舊文人,說了什麼話,竟令鄭先生大為感動,還特意記入日記?我曾在《鄭振鐸年譜》一書中引錄了這段日記,但我無法加以註釋,心想,這“閔語”恐將成為歷史之謎了。
過了20年,重讀鄭先生的《吳佩孚的生與死》,竟興奮地“發現”文中完整地記下了“閔爾昌語”:“有一次,一位老年的友人(按,指徐森玉)到北方去,遇到閔葆之先生。他幾年來足跡不曾出大門一步。他連到中山公園去也認為是‘失節’的事。‘但希望中國、美國的飛機能來才好!’葆之先生幻想道。‘來炸了,不是你也很危險麼?’那位朋友問。‘這樣的被炸死了,倒是甘心的!’”
閔老先生的話,至今仍令人感動!
鄭先生此文,其實我早就從1945年戰後出版的《週報》上連載的《蟄居散記》中讀到過的。只是當時是在圖書館匆匆翻閱舊期刊,沒注意這段話,以後就一直未能再讀到了。因為自1951年出版的《蟄居散記》一書起,便刪去了此篇,另外還刪了《記陳三才》《一個女間諜》《記平祖仁與英茵》《惜周作人》。1982年福建重版的《蟄居散記》和1983年人民文學出版社《鄭振鐸文集》第三卷中,補收了《記陳三才》等四篇,唯獨此文仍舊刪剔。直到1998年出的《鄭振鐸全集》,才補收此文,我方得以重讀!
最初刪去那幾篇文章,想來因為有人認為鄭先生歌頌(周作人一篇則是“同情”)的那些人“有問題”。然而現在,陳三才、鄭蘋如等人都已被肯定為抗日英烈,鄭先生對周作人的評論,也被公認為公允正確。吳佩孚一篇中,鄭先生高度肯定了吳在淪陷區北平不為敵人所引誘、所屈服的愛國精神,也是完全正確的。我知道,吳曾是北洋軍閥頭目,手上還沾有二七大罷工先烈的鮮血;但是,鄭先生文章只是肯定他在日本侵略者面前最終堅持了民族氣節,贏得了淪陷區人民的尊敬這一點。鄭先生是從淪陷區煉獄中走過來的人,他最能深切體會吳佩孚晚年堅守大節的意義與影響,他也有權發表對此事的看法;倒是那些堅持要把此文刪去的人,才是沒道理的。
我認為,這篇文章沉淪40多年,很有一點歷史的嘲諷的意味,值得如今出版部門那些檢查圖書和書稿的編輯和官員們反思。不能再幹這樣的蠢事了!
抗日勝利,是全體中國人,當然包括陳三才、鄭蘋如、平祖仁、英茵,也包括閔爾昌,還包括吳佩孚(僅僅不包括汪精衛、周佛海、周作人、胡蘭成這些人)的偉大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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