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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萍
我常常覺得，要想真正認識一個人有時候需要一點兒“不在現場”的距離——尤其是那種短兵相接式的現場。因此在我看來，認識張旻並非始於十年前在江蘇丹陽的那次少兒文學筆會，倒是有必要提及九年前張旻為《現代家庭》的那個“老照片”專欄撰寫的短文《秋天的意味》。就如同這題目的天高雲淡一樣，張旻用質樸深摯的文字描述他美好的妻子和愛情，給我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以至於我一直將它作為自己真正認識張旻的開端。
確實如此，在那間依然是師大女教工宿捨得粉紅色窗簾下，我細細端詳著照片上張旻美麗的妻子，仿佛隨時她會開口和我說話。而就在那一刻，我的心裏也同時涌起一種奇異的分裂感覺，換句話說，在我一面被文字描述的純美芬芳所陶醉而產生一种女人式共鳴的時候，另一方面，我又像所有讀到這文章的男人一樣，有些貪婪地咂著嘴，在心裏艷羨而惆悵地念叨著，哎呀張旻這小子真是艷福不淺哪！
和張旻漸漸熟了以後，我有些頭疼他在網上口口聲聲稱我為蕭博士。我承認我因此受到虛榮心和恐懼心的折磨，既享受尊重又害怕成為“第三種人”。不過我很快也默認和接受了這頭銜，不僅如此我還將女博士的優勢發揮出來，開始深入地觀察和學習——要知道這可是博士的看家本領呢。
經過學習和觀察，蕭博士得出結論，張旻這個人是有女人緣的。打個比方說，他會讓蕭博士莫名地想起馬爾克斯那個著名小說的開篇，那個吉普賽人手裏提著的磁鐵圈，所有門縫裏的鐵釘們都想掙扎著跟在它的後面。不過蕭博士又想，難道張旻僅僅是那只磁鐵圈嗎？似乎有些不太貼切，因為那場面和形象上都太誇張了些，不太適合形容張旻這種類型的。那麼，“張旻類型”又是什麼呢？是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還是以不變應萬變？是內斂的含蓄與克制，還是點到為止的喧嘩與騷動？富有含混曖昧意味的張旻式小說氣質，模糊遊移的臨界狀態，緊張到鬆懈的惆悵和厭倦，那些裹挾著脆弱的憐憫似乎都掀動著一種危險的氣息，那顯然不同於吉普賽人的磁鐵圈所具有的熱鬧、張揚與奇幻。從這個角度來說，張旻和他的小說在本質上都是小眾的，而且出奇地穩定。或許那沉默中的親切淡定，只註定讓另一小撥更為敏感緊張的內心和鐵屑們受到震顫，並獲得安撫，要知道在這個時代誰能受得了像他那樣低調的安靜啊。
即便如此，在我看來，張旻是真正懂得享受藝術“邊緣感”的作家，這就如同他所處的地理位置。這個一直住在上海嘉定的、熱愛寧靜與熱愛聲色一樣多的男人，有著素樸的小城鎮稟賦，不忸怩也不故作姿態，既享樂著現實大聲色的智慧帶給他的“不動聲色”，又從容不迫、進退有度地將這些男女情狀慾念一一落在紙上。至於沁染和鋪展則是他們自己的事情，這就如同墨汁在宣紙上的遊走，如同寫出的書潑出的水，儘管呢有時候這被他潑了出去的水，在市場上變成了各種各樣的妖精回頭來找他拿主意——我的意思是，就個人意趣而言我更喜歡他的新長篇《對你始終如一》原來的名字《桃花園》，淳樸大氣，那“源”和“園”雖一字之差，可將那虛化得如此之實，彈落的平凡和真實是如此不著痕跡，卻包容萬象飲食性情男女……
在張旻所有的小說人物中，我自認為他寫少女以及女性心理是最好的，她們如此唯美清澈又放任恍惚，在一種極端之處幾乎要升出飄渺窒息的歌聲，這種驚異感我只有在閱讀川端康成的作品時有過類似的體驗。而那些曖昧的稍縱即逝的情致，就仿佛陽光下的夢境，既若即若離又綿裏藏針。有一回我看過張旻的《生存的意味》，立刻發短信衷心讚美，我對他說那些關於女人心理的描寫是如此精妙，“讓我覺得你就好像是一個女人哪”。對於這樣半戲謔半真心的誇讚，張旻常常都厚道地高興著照單全收。
最後需要說明的是，感謝台灣賴聲川表演工作坊的《暗戀·桃花源》，它給我的文章提供了音準和移花接木的可能。自然的這脫胎古典又和古典格格不入的話劇，與張旻的那些“私小說”相去甚遠。而我要的難道僅僅是這名字、這諧音與這迥然相異的氣味嗎——小說家張旻從“暗戀”到“桃花園”的純粹而豐美的小說歷程，誰能說和賴先生的前衛話劇放在一起就一定是“山上的石頭和老爺的鬍子”呢？——反正，對於我來說的，結果就是借用這樣精巧的螺絲殼，做了個好看好聽好熱鬧的道場了。
張旻，1959年生於上海，現供職文化單位。上世紀90年代以“新狀態”、“後先鋒”姿態進入文壇。著有長篇小說《情戒》、《成長是多麼不容易》、《桃花園》(又名《對你始終如一》)，小說集《情幻》、《犯戒》、《自己的故事》、《愛情與墮落》、《我想說愛》、《良家女子》等。
蕭萍，湖北沙市人。戲劇學博士。現為上海師範大學人文與傳播學院副教授，碩士生導師。出版《春天的浮雕》、《開心卜卜系列》以及《青艾的歌劇》等長篇小說。曾獲冰心兒童圖書大獎，全國青少年優秀圖書獎，陳伯吹兒童文學獎，冰心兒童文學新作大獎，上海市幼兒文學一等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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