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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營
2003年夏天，浙江省作協小說創委會在天目山開一個座談會，討論“現當代中國文學缺少什麼”，那個會溫州的王手也參加了，當時已經讀過他的很多小說，比較喜歡的是同年發在《鍾山》上的《西門之死》以及2002年發在《收穫》上的《討債記》。我當時還不認識他，感覺中，他應該是一個瘦弱的男人，印象裏寫小說的男人都是比較孱弱的，特別又是江南的男人。
我從小體弱多病，讀小學時經常因感冒發燒被好心的班主任背去醫院看病，看完病後再背著送回家去，一直到現在仍是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因為體質差，向來葉公好龍似的崇拜“力量”，喜歡看各類體育節目。當別人指著王手告訴我他的名字時，我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是一個全身肌肉發達得能將紅色運動衫、藍色牛仔褲撐得毫無空隙的強壯男人，呵呵，理一平頭，頭髮染成紅棕色，臉部肌肉有點蠻像，走路的樣子就像一隻立起身子來的棕熊，粗看起來頗為嚇人。記得當時我扭轉頭看了看周圍那些瘦弱的文人，然後轉過頭來對著王手脫口而出:你像個健美運動員。王手說:“我以前是拉板車的。”
在浙江的小說圈裏，很多人好像都知道他的底細，知道了，也就對他更好奇。他拉過板車、做過泥瓦匠、打樁隊的夥計、削筷子的作坊工人，後來他的“工種”有了一點點變化，當過管生產的副廠長、關鍵工種的技術員、跑業務的供銷員。王手說，這些都是他認真勤懇做過的工作，是他的正面。他的反面就十分奇異和分裂了:因為身體的先天條件不錯，又喜歡弄弄拳腳，人又生得“粗俗”，他在社會的某一方面就有了那麼些名氣，經常的被人請來請去，去協調各種糾紛，備受人“尊重”。
有一個例子很形象、也很能說明他當時的情形:那段時間，王手在東邊郊區的一個小廠裏上班，郊區的那條路沒有班車，但經常有農民的手扶拖拉機路過，只要發現王手，那些拖拉機手就會自覺地在他身邊停下來，帶上他，將他送到廠裏。可以想像，王手坐在拖拉機前是何等的愜意和風光。
那個時候的王手還有個第二職業:幫別人壟斷了一個內河埠頭的買賣，替農民運上來的水果司秤，收賣家和買家的“鑒定費”。這個故事在王手的小說《雙蓮橋》中有所描述(原載《人民文學》2005年第5期)。80年代中期，溫州開始整頓社會治安，從嚴從重打擊刑事犯罪，幾乎每個節假日都會槍斃一大批流氓惡少，那些在社會上風光的、和王手認識的差不多都被斃掉了。殺雞給猴看，王手從此金盆洗手，退出江湖。按王手的話說，他不是僥倖，他做事一向節制分寸，沒有“冤仇”。
這之後，王手開始了寫小說。由身體外在誇張的力量過渡到內在的堅韌樸素的力量。這樣，王手就成了一個在時間中與自己力量對抗的人。儘管自然的法則滾滾向前，人不斷地走向衰老，但一個人仍舊可以將生命的力量變成一條可以隨時上下的船，供另外一個自己躲避或者飛揚。抑或是體形強壯有力而心靈敏銳細膩的王手面對變化的一種反應，這個反應的結果是，王手成了一個寫小說的王手。
在平庸、現實甚至是嚴酷的日常生活中，這種力量的轉化對於王手來說是個必然的過渡。在經歷了那段向外尋求平衡的力量後，他需要尋求一種向內平衡的力量。這兩種力量的表現其實都試圖在現實世界中尋求一條通向另外一個想像世界的通道。靈魂需要獨自跳舞，做另一個不為常人所知的狂放不羈的國王。
1992年，因為寫小說王手被破格調到了溫州市文聯。這件事在王手的家人看來是太正常不過了:他工作一絲不茍，業餘時間也決不放縱，做人很善良，應該有一個好的結局。但王手的一些江湖朋友到現在還是耿耿於懷:這種人居然也會寫小說？！這種反差即便是想像力再豐富的人也很難演義起來。
後來我和王手在各種文學活動中又見了幾次面。在接觸過程中，發現他並非如他的長相那樣可怕，反而給人一種誠懇、踏實、從容、細心、關愛的印象。還知道他在工作之餘又做起了生意，並將這生意做得紅紅火火。他說他做生意不為賺錢，他們的家族裏下崗的人太多了，他希望親戚都能在他那裏謀一份差事，能夠穩定祥和地生活。
記得在那次座談會上，王手在發言中說，在現當代的小說創作中，缺少了作者的天真和樸素，還有天馬行空的想像力。我想，有這種思想做支撐，他才能夠在“江湖英雄”與“小說家”之間進行自然的轉換。“江湖英雄”和“小說家”都是他在兩種不同力量的基礎上進行不同形式的想像和表現的結果，他在正常的生活之中，為自己保留了一片空間，那個空間裏徹夜響著一種能夠讓他的靈魂飛揚起來的驚心動魄的聲音。
梅特林克在談到艾米莉·勃朗特時這樣說:“如果艾米莉沉默一生從不揮毫創作的話，那麼她身上也具有那些知道其人生使命的人所特有的同樣的力量、同樣的活力。”
前幾日，我又讀到米沃什的一句話，他說寫作是“給讀者創造出一個將日常生活變得驚心動魄的境界”。我想到了王手:在某種意義上，王手即便不寫小說也做著和小說家同樣的事情。
王手，浙江溫州市人。寫小說多年，近年作品散見於《收穫》、《人民文學》、《鍾山》、《當代》、《十月》、《花城》、《山花》、《作家》等刊，部分作品被選刊轉載和入選一些年度選本。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一級作家。
柳營，1974年生於浙江龍遊，2002年開始發表小說，部分作品被選刊和年度選本選載，著有小長篇《婚床》、《樹鬼》，小說集《窗口的男人》、《水妖的聲音》。浙江省青年文學之星得主之一。中國作家協會會員。
徐福生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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