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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乃謙在國內出版第一本作品集《最後的村莊》 鄉情鬱鬱古風淳淳
特約記者羅四鸰
諾貝爾文學獎評委馬悅然曾多次在公開場合說:“在我看來曹乃謙也是中國最一流作家之一，他和李銳、莫言一樣都有希望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可15年來沒有出版社願意出版他的東西，因為他沒名氣。”
曹乃謙，這位被馬悅然稱為“鄉巴佬”的山西普通警察，一位會唱要飯調的民間歌手，他在台灣出版的著作《到黑夜想你沒辦法——溫家窯風景》在海外和中國台灣贏得非常高的讚譽，並於去年由馬悅然翻譯成瑞典文，但在中國大陸則默默無聞。在埋頭創作近20年後，近日，他的短篇小說集《最後的村莊》由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推出，平白如話又諱莫如深，鄉情鬱鬱且古風淳淳的故事，真切動人，直抵心窩。
歌唱是衷心地發自生命的嘆息
曹乃謙開始寫作，源於和朋友的一次打賭。他愛看書且愛收藏，他說他家中世界名著幾乎都收藏了，他的朋友和他打賭說有一本書你肯定沒有，他不信。朋友說書名不知叫什麼，但作者的名字叫曹乃謙。曹乃謙不願服輸，說我寫一篇讓你看看，朋友說寫了不行，還得發了。他果真在《雲岡》上發表了處女作《我與善緣和尚》，朋友認輸了，又和他賭，幾個月後，曹乃謙的第二篇作品《小嘧嘧》又發表了。朋友在請客時，說有本事在知名雜誌上給咱來一篇。這次曹乃謙將他在北溫窯村的經歷寫成一組5篇短篇小說寄往《北京文學》，適逢北京文學編輯部在大同開筆會，還邀請知名作家汪曾祺老先生。汪老看到了曹乃謙的這組小說稿，連連說好，當即向他建議:“題目就叫‘到黑夜我想你沒辦法’。”並欣然提筆寫了一篇三千多字的評論，同時發表在了《北京文學》1988年第六期，當時《北京文學》的主編是林斤瀾，副主編是李陀。此後，曹乃謙一組一組地拋出了他的這一系列，並依著汪老的建議，冠了一個總題目《到黑夜想你沒辦法——溫家窯風景》。與曹乃謙同樣也是正月十五齣生的汪曾祺，幾乎視他為弟子，每到正月十五他就會給曹乃謙寄去自己寫的《生日有感》。他還特意作畫《槐花小院靜無聲》贈予曹乃謙。這是曹乃謙珍藏的愛物，輕易不挂出來。他的書屋，也因此命名為“槐花書屋”。對於曹乃謙的小說，汪曾祺曾評價說：“他的小說貫穿了一個痛苦的思想:無可奈何……他的語言帶有莜麥味兒……”汪老在去世前接受記者採訪時說：“湖南的何立偉，哈爾濱的王阿成，山西的曹乃謙和我的創作思想一致，走的是平實的路子，評論界稱他們受我的影響，為抒情現實主義和風俗畫筆致，他們都正寂寞地寫……”
曹乃謙生命中的另一個莫逆之交是馬悅然。身在瑞典的馬悅然，在圖書館訂閱的《山西文學》上偶然讀到了曹乃謙的作品，非常喜愛，立即把小說翻譯成英文，並請朋友李銳幫忙聯繫這個連稿費都不知道往哪兒寄的山西警察。那時曹乃謙還沒有電腦。從第一封轉來轉去的航空信開始，到如今上百封電子郵件的往來，兩人結下了深厚的友誼。
“溫家窯離台灣的鄉村或者離我瑞典家鄉有幾千公里的距離。雖然如此，我深深地感覺到那山村的居民，除了那狗日的會計以外，都是我的同胞，都活在同一個世界裏，在同一個蒼天之下。”在郵件中，馬悅然寫道，“我現在才明白為什麼汪曾祺那麼喜歡你的小說，如果沈從文還活著，他也會非常喜歡你的小說。”為了“住窯洞、睡熱炕、吃莜面、月亮地裏聽乃謙唱要飯調”，2005年10月21日，馬悅然來到了山西大同，與曹乃謙、作家李銳、蔣韻等人一起去北溫窯村。馬悅然特別提出想去看一下愣二的墳！愣二，是小說中一個悲劇的主人公，馬悅然記憶最深的是光棍愣二最愛唱：“白天想你墻頭上爬，到黑夜想你沒辦法。”但愣二的原型二明已經在前一年去世了，他們幾個人在漫山遍野的沙棘叢中找到了一個墳包，是二明的。曹乃謙情不自禁地為二明唱了一首晉北民歌：“山在水在石頭在，人家都在你不在。颳起東風水流西，看著人家就想起了你。二明呀，二明呀，我的二明呀……”
暮色蒼涼中，一群人低頭落淚。
曹乃謙愛唱，會唱，成天唱，常把一群人唱得淚流滿面。這是奶功，還沒學會走路的他，就學會了唱。經常有熟人問他，“見你一騎車就自言自語。一個人在說什麼呢？”其實，曹乃謙是在唱。好友李銳說，曹乃謙的歌唱“不是為了取悅別人的耳朵，而是衷心地發自生命的嘆息”。他甚至不切實際地幻想著去做一個流浪歌手。他說，我太喜歡我們的地方民歌了，我真想拖起打狗棒，操起四弦琴，唱起我們的要飯調，沿街乞討，浪跡天涯。試問，可有知音願和我一同來歌唱，和我一起去流浪。
“溫家窯”裏的人和事都真實存在過
溫家窯，是曹乃謙小說裏所有故事的發生地，它的原型北溫窯村，位於山西與內蒙古交界的雁北地區。1974年，曹乃謙被派到這裡給插隊青年帶隊。
這是一個窮村，人們的穿戴破破爛爛，全家人蓋一張爛羊皮被窩，炕上鋪不起席子，裱著從礦上拾回的牛皮紙洋灰袋，有的連牛皮紙也弄不到，就只有直接睡在土炕皮上。村民的主食是糊糊，最愛的食物是用黃米做的油炸糕，可是每個人一年才能分到半斤油，油炸糕成為奢侈品。全村30戶中娶不起老婆的光棍很多。因此，對於溫家窯的光棍來說，最想吃的是油炸糕，最盼望的是娶個媳婦，而這，也成為曹乃謙的小說的兩個母題。他說:“食欲和性慾這兩項人類生存必不可少的慾望，對於晉北地區的某一部分農民來說，曾經是一種何樣的狀態。我想告訴現今的人們和將來一百年乃至一千年以後的人們，你們的有些同胞、你們的有些祖先曾經是這樣活著的。”
曹乃謙回憶說，儘管當時村民窮，可他們很喜歡唱。一吃完夜飯，大家都吹滅燈睡覺了，一些年輕的光棍們就聚在一起"打平花"。他們打平花沒酒沒肉，他們的力量達不到，也根本不奢望這些，只不過是你拿點山藥蛋我拿點莜面他拿點麻油，湊在一起飽飽吃一頓夜飯，吃完，他們就開始唱。山高皇帝遠，他們不是唱樣板戲也不是唱語錄歌，是唱要飯調。他們把要飯調又叫做"挖莜面"。當時，唱得最好味道最濃的是一個叫二明的後生。
“他唱時，能把全部的感情投入進去。因此，也特別感人。我往往是眼淚汪汪地在聽他唱，有時候淚蛋蛋竟會控制不住地流淌下來。我總感覺到他們不是在唱歌，而是在哭訴。”
北溫窯一年的生活，深深震撼了曹乃謙，這種強烈震撼，首先來自那使人鏤骨銘心撕肝裂肺的要飯調。12年後，曹乃謙突然想起該寫寫他們，寫寫那裏，寫寫他的溫家窯，並決定用二明唱過的“到黑夜我想你沒辦法”這句呼嘆，作為情感基調，來統攝他的這組系列小說。他說，“我不會美化田園也不會刻意抹黑，我只是為溫家窯錄影。溫家窯裏所有的人和所有的事都是有原型的，都是真實地存在過的，都是我們山西雁北地區農村的人和事。我只是把他們集中在了溫家窯。”在小說中，他大量地引用了“山曲兒”、“麻煩調”、“苦零丁”、“傷心調”、“要飯調”、“挖莜面”，因為他認為，只有這些民歌才能表達出人們對食欲性慾得不到應有的滿足時的渴望和尋求，也惟有這些民歌才能表達出他對他們的思情和苦念，才能表達出他對那片黃土地的熱戀和傾心。
曹乃謙，1949年出生於山西應縣下馬峪村。1968參加工作，當過煤礦井下裝煤工、文工團器樂演奏員。1972年調入公安系統，現供職于大同市公安局。至今，已發表文學作品近百萬字。其中30多篇小說先後被翻譯介紹到日本、美國、加拿大、瑞典等國。已出版短篇小說集《最後的村莊》、中篇小說集《部落一年》、長篇小說《到黑夜想你沒辦法——溫家窯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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