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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查舜的長篇小說《月亮是夜晚的一點明白》
賀紹俊
查舜是一名回族作家，他的小說基本上都與本民族的生活有關，他熱愛本民族的兄弟姐妹們，以他的一支五彩之筆展現兄弟姐妹們的情感世界，讓我們從中領悟到了回族人民的可貴品質和傳統精神的神韻。他的長篇小說新作《月亮是夜晚的一點明白》可以說典型地體現了他的這一特徵。而且更重要的是，查舜在這部新作中其思想境界較他以前的創作有了新的突破，這種突破就在於，他將其民族傳統和民族精神放在一個更宏闊的視野中去考量，認為“只盯著或想著自己民族的人，他永遠也成不了那樣的大人物”，從而體現出一種“大胸襟和大氣派”。
小說可以說是大阿訇李哈吉的外孫丁玉清的一部成長史。李哈吉是一位深有造詣的大阿訇，在作者查舜的眼裏，李哈吉應該是一位承載著本民族傳統精髓的長者。為了讓民族傳統更好地傳承下去，李哈吉一生都在刻苦認真地翻譯經典著作，但他預感到民族將要遭際到一場大的磨煉，他將這種磨煉具體落在尚未出生的外孫身上，因此他在歸真前夕夢見一片雲彩飄在女兒家的上空。丁玉清的成長史也就是回族的民族傳統經歷磨難的歷史，而丁玉清的成長也見證了回族的民族傳統的博大精深。大阿訇李哈吉雖然只是引子中出現的人物，但他在作者的筆下成為了精神的象徵。這種精神的象徵一點一滴地滲入到丁玉清的生活之中。從表面上看，大阿訇李哈吉給外孫帶來的是倒楣，丁玉清因為他是阿訇的後代便一直受到政治上的歧視，但大阿訇的精神和智慧，通過善良的父輩們，如父親丁祥、滿拉王智齋、姑爺杜淩雲等，傳遞給了丁玉清，使他在成長之路上能夠戰勝困難。
丁玉清其實就是查舜的眼睛，查舜在這部小說中通過丁玉清的經歷去回望本民族在半個多世紀以來的坎坷遭遇。這半個多世紀正是中國的大革命轉折時機，其間政治風雲不斷，有著特殊民族習俗的回族人民所經歷的磨難也許是我們難以想像的，小說真實地反映了這一點。如在“文革”時期，出於極端的政治需要，逼著他們去養“哼哼”，強行拆除他們的清真寺。作者並沒有寫一些戲劇性的非常事件，而是從日常生活入手，這樣更能顯出長期以來的民族歧視對人們的心靈所造成的傷害是何等之深。但作者並不是停留在對民族歧視的揭露和控訴上，而是將這些視為一種歷史的磨難，並通過這種磨難展示回族人民的心靈如何博大、仁慈，也展示了回族的民族精神生生不息的姿態。
查舜是一位感情充沛的作家，他尤其擅長書寫愛情。二十多年前他的成名作《月照梨花灣》就是講述一個悽婉的愛情故事。同樣，《月亮是夜晚的一點明白》這部小說的故事主幹就是一個九曲連環般的愛情故事。丁玉清與李芬是青梅竹馬式的愛情，卻因為生活與時代的緣故天各一方；而丁玉清與納素娟則是先有婚姻後有愛情。但這並不是我們在時尚小說中常見到的三角戀情，也不是現代都市情愛生活的“第三者”。作者設置這樣一個愛情場，讓丁玉清、李芬和納素娟的靈魂相互撞擊，把精神磨礪得更加錚亮。重要的是，我們只有把丁玉清對兩個女人的真摯的愛放在回族的特殊民族語境中才能理解得更清楚。丁玉清在反省自己的愛時，終於明白他之所以沒有在愛情面前迷亂甚至潰敗，是因為他借助了“一種精神和力量”。顯然，這種精神和力量，就是對於回族的民族傳統精髓的詮釋。也許，我們通過丁玉清的看似並不圓滿卻美麗素潔的愛情，就能夠更加深入地理解了回族的民族精神內涵。
素潔，這個詞用來形容查舜的小說也許是十分貼切的。在他的小說中，經常會出現梨花、月亮等這些素潔的意象。月亮，在回族的民族詞典裏自然有著特定的意義，它傳達出人們對於宗教信仰的聖潔情感。也許這就是查舜為這部小說所取的富有詩意的標題的深義:“月亮是夜晚的一點明白——正是這種聖潔的情感，讓我們變得更加理智和善良。而查舜將丁玉清生活地方想像為一個梨花開遍的梨花灣，“那兒既可以領略高潔的梨花，不時地沐浴梨花雨，還能享受梨花沁人心脾的幽香；那兒既可以受到樹陰的呵護，又能看到大千世界”，這個梨花灣曾多次出現在他的作品中，它多像是一個詩意盎然的潔凈的仙境。
丁玉清不僅是查舜的眼睛，也是查舜的化身。查舜是通過這個人物表達了他長年對本民族的歷史、社會、宗教信仰及民族性格的思考，也是他從本民族的文化心理出發去看待人生、生命和未來的形象化認知。這一切便構成了這部小說的宏大主題。小說的主題在丁玉清與王智齋的一段對話中得到了充分而明晰的表達。也許在一般人的眼裏，回族是一個過於注重宗教的民族，他們的日常生活中無不凸顯著宗教信仰的內容。有些人總是把宗教和愚昧、落後乃至反動聯繫在一起。這是我們了解回族民族的最大的屏障。但查舜以他的文學形象告訴我們，回族的充滿宗教敬畏的日常生活所體現出的是一種宗教感，“宗教感——當然還不是宗教信仰，說穿了，它是人的一種對生命和宇宙的敬畏而神秘的情感，其實也是人的——因為不斷追問生命和世界的來源和終極的一種天然性情感”，“宗教也似乎是另一種文學，它的想像力，它的向善因素，它的審美功能，是一些文學作品不可比擬的。”但查舜由此將主題引向“大胸襟和大氣派”，這就是丁玉清以經歷了各種人生坎坷和民族歧視之後，在領會到本民族傳統的經典內涵之後，在深為自己的民族而自豪之後，由衷地感覺到，不能只盯著或想著自己的民族，要去迎對世界上各種文明的啟示和關照。他的詩《精神天使》最精準地表達了這層意思:“走出沙漠吧，/去找水源，/走出山谷吧，/去找世界，/水源就是生命，/世界就是強大。”丁玉清的詩就是查舜的心聲。說到底，查舜是本民族的赤子，他以文學的方式袒露一顆鮮亮的赤子之心。
《月亮是夜晚的一點明白》，查舜著，人民文學出版社2007年7月出版，係中國作協2006年度重點扶持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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