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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宗剛
在任何一個革故鼎新的大時代，魚龍混雜、泥沙俱下都勢所難免。諸如，對於變動不居的當代中國，與經濟的騰飛和思想的解放並生的，往往是權錢交易、銅臭瀰漫等類觸目驚心的怪現狀。姜琍敏的中篇小說《鎩羽而歸》(載《當代》2007年6期)，聚焦于作者一向擅長的外企領域和白領題材，試圖在東西方文化的碰撞中展開深刻的文化反思和人性批判，藉以探討東方古國特有的文化、歷史、制度、民族心理，進而發出加強民主建設和法制建設、促成社會進步的深情呼喚。作品格調純正，運筆從容，敘事一派風生水起，彰顯中西合璧的特色。
小說以中德合資公司馳德公司副董事長兼總經理、義大利人皮亞尼為主人公。皮亞尼勤勉敬業，對公司員工真誠友愛，為了公司的發展殫精竭慮，公司事業一路紅火。然而，馳德一開始就落入了作為控股大股東的中方馳興集團精心挖掘的陷阱，經營一年即被馳興佔去資金近億，以致舉債纍纍。為了公司利益和個人尊嚴，不甘任人宰割的皮亞尼憤而披堅執銳，與馳興集團總經理兼馳德董事長宋文國背水一戰，試圖力挽狂瀾。在此過程中，皮亞尼屢遭暗算仍無畏無懼，不惜成為利益集團博弈的犧牲品，表現出士可殺不可辱的精神，綽具大俠風範。當不明真相的示威者在宋文國挑撥下涌進馳德公司大肆鬧事時，面對嚴重事態，皮亞尼單刀赴會，母雞護雛般保護著公司員工的安全，並努力澄清事實，平息勞資矛盾，顯示了“雖萬千人吾往矣”的英雄本色和人格魅力。皮亞尼富於理想、良知、責任感和道義感，具有承擔風險的巨大勇氣，同時也不乏細膩柔腸。皮亞尼的房間裏擺放著因車禍身亡的愛女瑪麗莎的照片，他每天都要用毛巾小心翼翼地輕拭置放女兒照片的鏡框的鏡面，就像兒時給女兒洗臉一樣。由是，小說于一波三折的商海搏戰之外，寫出了主人公豐富的心靈世界，交織著爛漫意趣和優雅詩意。
小說主要角色是幾名西方人。我們看到，同為西方人，對有悖于他們本土經驗的中國特色的遊戲規則，對官商勾結權大於法的現實，有人無奈地接受了，如德國PC公司中國區總裁赫爾曼即選擇了妥協、退縮，結果是宋文國驕橫如昔，赫爾曼回天乏力，最終只好引咎辭職；皮亞尼和馳德公司財務總監溫文則選擇了拔刀相向，毅然對權傾一方氣焰囂張的土皇帝扔出決戰的白手套，雖未取勝，卻用實際行動贏得個體的尊嚴。作品揭示出，義氣、友愛、責任、正義感是無分國家民族的，是全人類共有的本質。在此，東西方價值觀獲得了奇妙的交融和溝通。
小說筆法細膩，不假雕飾，善於通過細枝末節表現人物性格心理。其中，對馳興集團總經理兼馳德公司董事長宋文國的刻畫可謂別具一格。這位宋總看起來落落大方，彬彬有禮，沉穩有致，不喝酒，不抽煙，甚至不喝茶；行事卻心狠手辣，一手通天，精於騰挪閃躲，堪稱一隻吃人不吐骨頭的笑面虎。宋文國的辦公室氣派、奢華、附庸風雅，在佈局設計上煞費苦心，蓄意要使所有來客都感到壓抑自卑，以此突出主人的權威性，彰顯某種東方式的陰暗人格和骯髒心地。宋文國平時要求下屬在他面前必須畢恭畢敬甚至奴顏婢膝，在董事會上像訓孫子一樣喝斥犯言直諫的溫文，對皮亞尼實施圖窮匕首見式的赤裸裸的威脅，均流露出粗鄙不堪的暴發戶嘴臉。宋文國還有給人掏耳朵的業餘癖好，他的辦公桌裏放著全套專業掏耳朵工具，乃至五官科醫生專用的視鏡；有幾乎每天都要洗三次澡、換三次襯衫的個人潔癖，平時總是不斷地伸手撣他一塵不染的高檔西服，見不得任何不銹鋼潔具上有絲毫污跡，常常會對著光潔如鏡的桌子吹一口氣，雖然那兒根本沒有浮塵……一系列有悖常理的行為情態的描摹，揭橥宋文國表面上盛氣淩人、內裏則極度缺乏安全感的自卑心理，以及某種揮之不去的罪惡情結和罪感意識。小說對宋文國的刻畫遠離了模式化和類型化，寄寓著鮮明的批判意識。
在技巧方面，中篇小說一向頗為講究，比如，不能太巧合，太巧合了會流於做作；也不能太平淡，太平淡了會渙散讀者注意力。有張有弛，不急不緩，疏密結合，是為中篇之道。作為一種重要文體，中篇小說的篇幅容量介於長篇和短篇之間，藝術上既要求筆酣墨飽，淋漓盡致，又要求委婉含蓄，曲折迴環。《鎩羽而歸》追求故事性、可看性的同時，亦注重生活化和抒情化，在閱讀中我們看到，忽而是其勢洶洶的聚眾滋事，幾至要鬧出人命，讓人緊張得透不過氣來；忽而又是主人公在賓館房間裏手捧嫣紅似酒的紅玫瑰，吟唱著那首意味幽幽的西西里民歌:你懷抱鮮花/光著臂膀/去向何方？/夜色蒼茫/何以遮擋/淫雨一片冰涼……多元化的風調，生發出獨特的美感。
作品大到情節的處理、故事的推移，小到人物外形的刻畫、動作的描摹，往往錯落有致，相映成趣。作者善以白描手法傳神寫照，且看皮亞尼的形象:“這個瘦瘦高高、略有點傴背的西西裏人，天生就長著雙鷹一樣銳利的眼睛。說話時習慣於直視著別人，兩道目光像兩根筷子般伸長著，似乎總想從對方臉上摳出點什麼來。”赫爾曼的相貌則與皮亞尼迥異:“他的個子比皮亞尼要矮一頭，但長得十分敦實。圓滾滾的大臉盤，圓滾滾的大肚腩。看上去還是個溫順而慈眉善目、甚至有點兒靦腆的紅臉膛漢堡人……他的兩個圓滾滾的藍眼珠又大又凸，還有些混濁，轉動起來便仿佛兩顆缺乏潤滑的滾輪，滯重而猶豫。”其他如皮亞尼在公司裏隨身裝了一大口袋義大利軟糖，見誰就摸兩顆出來讓人品嘗；赫爾曼喜歡顯示自己的烹飪手段，動輒邀人共用西式大餐，情緒不安時還會下意識地抹臉和搓臉等細節，均極富生活情趣。文本中的景物描寫亦不乏出眾之筆，如:“田野裏幾乎看不到人影，只有琴弦般排列在公路兩側的意楊，昏睡似地沒精打采地呆立在寒風裏，枯萎的葉片抖簌簌地掉進灰朦朦的河溝裏。”于一派你死我活的商場殺伐之外，別具悠然意態。
在正義與邪惡的搏擊中，《鎩羽而歸》展現了種種有形和無形的較量，演繹出一個古老而常新的故事，閃耀著現實情懷。時下不少同類題材的作品，落筆往往離不開食色二字，不是成功人士的觥籌交錯，就是紅男綠女的翻雲覆雨，而且濃墨重彩大寫特寫，其意不過在於招人眼球，媚俗阿世。相比之下，姜琍敏就顯得“守舊”了，像這樣一個三萬餘字的中篇，以純粹的筆調書寫男人間的戰爭，不涉情色，不沾葷腥，文字乾淨利落，看不到一星半點獵奇之筆。面對當下慾望化寫作風潮的衝擊，作者不趨新，不逐時，一貫秉持“作家是人類靈魂的工程師”的經典法則，堅守傳統的人文價值觀，投身於嚴肅的個體書寫；此種創作姿態和創作理念，頗值嘉許。
歷經一番破釜沉舟的較量，皮亞尼終遭解雇，返回其故鄉義大利。這不免會讓人感慨:真善美等西方式的道義法則一旦遭遇中國土皇帝的無敵戰術，惟有落得灰頭土臉鎩羽而歸。然而，在精神上，在人格上，皮亞尼卻是永遠的勝者和王者。結尾，新任PC集團中國區總裁沃爾弗從香港聘請律師向馳州市中級人民法院遞交訴狀，宋文國同時升任馳州市國有資產管委會主任。“案件正在審理中。”小說以此語作結，避免了習見的正義戰勝邪惡的大團圓模式，意味深長地揭橥當代中國的現實情狀，留下了特定的意義空白，耐人追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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