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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麗
唐人劉禹錫有一首《賞牡丹》的好詩:庭前芍藥妖無格，池上芙蓉凈少情。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牡丹，是真國色，是雍容華貴的象徵，因而，必定得遊園才得一見。可，讀過玉茗堂主人湯顯祖筆下《牡丹亭》裏的遊園，以往的那些遊園，顯得恍惚迷離起來。
丙戌年，沒有避開崑曲，沒有避開《牡丹亭》。寄來的雜誌，編的書，看的畫，出遊之地，大家皆在談崑曲、牡丹亭。
余秋雨在《笛聲何處》中，一點一點的解析崑曲的源遠流長，像是把一朵含苞花朵的花瓣慢慢掰開來，讓人湊近了欣賞，仿佛裏面藏匿著大神秘。在遲滯緩慢的閱讀行程裏，我看到的是婀娜的舞姿飄動，還有一種剛毅力，一種不為人知的剛毅，從緩緩鬆開的水袖中升起……
而在姹紫嫣紅的崑曲裏，《牡丹亭》就是一朵姣美幽雅、盈盈帶露的牡丹花，具有美艷的誘惑，致命，迷醉，傷神。牡丹的美，我原本只是于畫兒裏欣賞，而且記憶裏，最賞心的牡丹，總是用絲綢作底的，兩兩相襯的華美，不可方物。紅牡丹艷麗似小說，綠牡丹美得像齣戲，白牡丹清蕪淡雅如詞。而“牡丹亭”呢，自然有顏色，有芬芳，而且三字字形亭勻，如同俏麗的杜麗娘佇立。若一字一字的讀來，音節靈動，自有許多滋味，讓人咀嚼不盡。
在周莊，我聽到一齣《牡丹亭》，那纏綿悱惻的唱腔，牽絆著台下觀眾的目光，仿佛萬般富貴、千種風情，真的糾纏于這綺麗婉轉的唱詞裏。透著薄薄冷霧，那逼人的繁華、艷麗、春色無邊，叫人心裏有說不出的慌亂和迷惘，像是能從那皺褶的裙裾邊嗅到牡丹園裏的氣味。湛藍的夜空，亦被這細膩的華美慢慢暈染，盛開如牡丹。
春天的午後，陽臺上有吊蘭、蘆薈、文竹等植物，綠意映襯下，翻看《牡丹亭》，寧靜的閱讀，帶來的是熱烈而長久的惆悵。當久居閨房的杜麗娘終於一步跨進了後花園，明媚鮮妍的愛情之旅開始了，燦爛而易凋的生命歷程也開始了。最美是這段: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殘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殘垣……
我亦仿佛屏息靜氣地貼近“玉茗堂”的墻根，欣賞湯顯祖栽培的這朵艷麗之花。這朵牡丹花，經由湯顯祖之手的調教，長得那麼旺，開得那麼奇異。它的芬芳慢慢氤氳開來，隔了幾百年後，《紅樓夢》裏，被戲為“傾國傾城貌”“多愁善感身”的林黛玉，只是隔墻聽了幾句《牡丹亭》的曲調，就已經“如醉如癡，站立不住”。其實，站立不住的是她那顆青春愛戀的心，纏綿華麗的唱詞，如潺潺流水自心頭漫過去，焉能不留痕？
後來人，更是把牡丹亭的故事，一瓣一瓣掰開，揉碎了，絲絲縷縷地滲透開來。於是，古瓷瓶、缽盂、團扇、書影……皆有其姿影。白先勇的青春版《牡丹亭》，一時間，把人們帶回“世人甚愛牡丹”的李唐時代，悠揚的唱曲——“似這般花花草草隨人怨，生生死死由人戀”，氤氳開來，空氣裏也像是負荷著這蜜甜的憂愁。不知，若在古代，是否也會像杜麗娘那般，充滿對美和自由的愛情的嚮往、相像，是否也有在牡丹亭畔、太湖石邊、芍藥欄前，徘徊、流連的那種迷離的歡喜……
其實，這朵重新綻放的牡丹，宛如一個文化符號，花瓣已經被無意識地揉碎，但那冰涼的紅色汁液沿著歷史的掌紋，一直滲透到我們心裏，微涼而美好。那深邃、華美的景象，仿佛讓意識裏有微微的一閃，在瞬間把我們的身心點亮，精神與魂魄便在剎那間從塵世中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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