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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報記者 金瑩
一篇將軍傳記，一段描述性文字，竟惹出一場官司。廣州市文聯副主席吳東峰近日因“侵犯名譽權”被推上了被告席。這一事件的發生，引起作家及讀者的種種思考:在紀實類作品的寫作中，作家的底線在哪？如何處理歷史人物的“過五關斬六將”與“走麥城”的關係？在尊重事實的基礎上，文學描寫可以達到什麼樣的尺度？
“寫了20多年將軍，卻被將軍家人告上法庭”
吳東峰自認在寫作中十分謹慎。在寫作共和國開國將軍們的傳記文學時，他給自己確立了一個目標和五個“不寫”:目標是要達到“近距離採訪和寫作”；“不寫”則是沒有第一手的感性認識不寫，沒有根據的事實不寫，不是權威文本記載的不寫，對方不想披露的個人隱私不寫，沒有經過核實的材料不寫。1985年起，他開始進行“打撈歷史”的工作，走訪了200多位開國將軍，“一半以上都是面對面採訪”。在採訪的基礎上，他寫出了《開國將軍軼事》、《尋訪開國戰將》等作品。
儘管如此，他還是惹上了兩起筆墨官司。去年6月和11月，王勝少將和陳伯鈞上將的家屬及後人，分別在南京和北京兩地，以其作品描述侵犯將軍名譽權為由，將他告上法庭。
王勝少將的家人稱，吳東峰于去年4月發表在北京某報的署名文章《“殺了我的頭也不檢討”——葉飛上將三五事》，在作品中使用“傲氣十足”、“大懼”、“束手就擒”等詞語，構成了對王勝將軍名譽權的侵犯。
陳伯鈞上將的家人稱，吳東峰1995年出版的《槍聲遠去了——鐘偉將軍寫真》一文中，敘述了鐘偉在一次戰鬥中向陳伯鈞以槍示威的衝突，是無中生有，沒有事實依據，純屬捏造，已經嚴重影響了陳伯鈞將軍的聲譽。
“我寫了20多年將軍，卻被將軍家人告上法庭。”吳東峰心中可謂百味雜陳。讓他難以接受的是，寫王勝將軍負面要吃官司，“鐘陳衝突”中對陳伯鈞將軍是正面描寫，也要吃官司。對於引起兩位將軍家人起訴的文章，他表示，關於“王勝事件”的描寫，來源於1988年的《葉飛回憶錄》，雖然文字上不完全相同，但基本事實是一致的。至於“鐘陳衝突”，來源於1993年他採訪鐘偉之子的口述。
去年12月，南京市白下區人民法院判決書稱，吳東峰在依據基本事實的基礎上，對“王勝事件”進行了藝術化處理，但未有虛構、捏造事實的行為，也未達到侮辱、誹謗的程度，被告行為不構成名譽侵權。
北京市海澱區人民法院於今年3月下達的判決書稱，吳東峰對於引起訴爭文字的描寫因未向陳伯鈞家人核實，故未盡到謹慎核實義務，其提供的證據不足以證明衝突事件真實存在，衝突事件的記錄客觀上使閱讀該段文字的一般公眾對陳伯鈞產生誤解，在一定程度上造成其社會評價降低，給其近親屬造成了一定的精神痛苦。判決他賠償陳伯鈞將軍家屬精神損失費3萬元。
兩起官司，一贏一輸。稍稍松了一口氣的吳東峰，再提起那段令他焦頭爛額的時間，只能以“好事壞事，榮辱不驚”來安慰自己。
只是判決雖下，各方卻都表示不滿意，敗訴方皆已提出上訴。南京的“王勝案”二審已于4月21日開庭，法院正在進行庭外調解。吳東峰也已就“陳伯鈞案”的判決提出上訴，何時開庭尚未可知。
“這個領域的報告文學作家，或多或少都碰到過問題”
“這個官司有點冤”，廣州軍區政治部創作室創作員陳道闊說。在他看來，現在關注並致力於描述這段歷史的作家本就為數不多，“要是作家們徹底失望，歷史就只能成為化石了”。
這段筆墨官司的起因之一，是吳東峰對將軍的負面事件做了報道。這就涉及到傳記文學作家如何處理此類素材才是合適的問題。“為尊者諱”，在將軍家屬而言合乎情理，但“難道只能講過五關斬六將，不能講敗走麥城？”很多人都有這樣的困惑。
“寫歷史人物，優點比較好寫，個性就比較難寫。要寫缺點更是難上加難。”河北省作協副主席、報告文學作家李春雷說。
在陳道闊看來，今人對將軍們的認識仍存在很多誤區，“雖然我們投入大量的錢拍攝電視劇，但沒有一個像《巴頓將軍》那樣成功的，因為我們不願去表現將軍們負面的事情，很大程度上把父輩神化了”。如此的結果是很多將軍只是成為歷史事件的符號或“高大全”的聖像。傳記文學作家錢鋼也表示，“很多將領都是在戰火的洗禮中成長起來的，不是天天都帶著勳章，也會發火，掉眼淚。”“很多讀者都關注這些已經消失或者正在消失的往事，希望看到歷史被歲月風塵掩埋的真實一面。如果作者描述符合歷史真實，又沒有惡意，家屬應該予以寬容。”南京市作協副主席傅寧軍說。
“這個領域的報告文學作家，或多或少都碰到過問題。”解放軍文藝出版社副社長、副總編董保存表示，至今，在政治人物、軍事人物或知名人物的紀實文學寫作中，仍存在很多忌諱，這一領域的寫作“自由度非常有限”。審查類似稿件時，編輯都儘量採取回避的態度。有時在陳述一個事件時，遇到不同當事人有不同說法的情況，“我們就採用客觀公正的寫法，把各方面的異議都寫上去，儘量不要偏激，讓讀者來公平判斷”，“記錄歷史的責任是很重大的，從這個意義上講，要儘量做到真實公平，要避免以訛傳訛”。
“司馬遷也應該上被告席？”
“寫實類的文學，包含傳記文學，回憶錄，報告文學，訪談錄，還有一些紀實性的散文，是文學創作中很大的一個類別。不管是哪一種，都要遵循真實性原則，對歷史的現實的人和事，給予充分的尊重。”中國報告文學學會副會長李炳銀告訴記者。“這類作品是借助真實，發揮著文學和社會的作用，如果沒有這個基礎，它也就失去了生存的基本條件。”他表示，作家需要在寫作過程中下功夫採訪，充分掌握事實，給對象一個本質的、完整的、主體的判斷，“必要的取捨是可以的，但重要的事實不能避諱”。但他也提到，現在的寫實文學創作過程中，避諱太多。這樣的作品即使寫了很多真實的事情，也未必能把這個人真實地表現出來，“一首歌只需有一首主旋律，不能要求作者面面俱到”。
李炳銀還談到紀實文學創作的其他種種難處:寫實性文學並不像有些讀者所理解的那種，依樣畫葫蘆寫出來就可以，它對作家的文化素養、社會閱歷、哲學思辨力要求都很高。作家要在表現真實事件時又實現文學的感染力量，又是一個考驗。如此種種，“就像戴著鐐銬跳舞”。
吳東峰因在作品中運用一些形容詞引起官司，引起人們對紀實文學“文學性”的思考。“我以前是想著史實只要有出處就沒問題了。誰想到用個成語都會惹官司呢？”吳東峰感慨道。
“既然是文學，就不是流水賬，不是材料的堆砌。”李春雷說，“否則就只有報告，沒有文學”，“中國自古文史不分家，《史記》就有很多文學性描述，難道也要把司馬遷推上被告席？”
述說真實並不意味著“一成不變”。許多作家都提到，在不違背事實的情況下，人們應該尊重作家在表現事實方面的權利。“採用文學的筆法，做一些文學的描述，在描述的過程中，採用一些評述性的語言，也是可以的。”“如果把作家的這些權利都剝奪了的話，寫實類的創作就無法進行，沒有前途了。”
因此，許多學者都表示，作家不能肆意想像，家屬也不能過於敏感，雙方都應該保持寬容。
“一不小心就踩地雷”
“作家應該清楚自己所從事文學樣式的特性。不能把虛構文學與非虛構文學混為一談。”寫了1000多萬字紀實文學作品的上海作家葉永烈說起此類文學創作的注意事項頭頭是道:紀實文學，始終要遵循事實的準確，用事實說話；紀實不允許虛構，要腳踏實地，準確記錄；作者不能偏聽偏信，要兼聽則明；還要善於辨偽，引用資料要注意。“比如有些事情的講述者年紀大了，記憶比較混亂，或者在講述與自己有關的人時有護短，只講好的方面而不講走麥城，或者誇大自己的作用，就需要作者事後進行核對。”
但即使步步為營，還是有可能出現紕漏，“一不小心就會踩了地雷、陷阱”。葉永烈在寫作過程中雖然沒有碰到太大的糾紛，但小插曲似乎也不少。他告訴記者，某回憶錄在描述江青受審時，將宣讀判決者寫為伍修權，他在引用時便出了差錯。江華的秘書來信表示，判決是江華讀的。“其實審判書很長，庭長江華讀的一頭一尾，中間是伍修權宣讀。”為此，他在新版的《江青傳》中作了申明與修改。
種種情況都有可能發生，有時完全不在作家掌握之內。葉永烈為前公安部部長王芳整理的回憶錄，提到當年中共上海市委宣傳部部長彭柏山的妻子。書出版後其女打電話到出版社，說不是“妻子”而是“前妻”。出版社趕緊與葉永烈確認。“紀實文學一絲一毫錯不得，作家採訪、寫作不容易。”
“和傳主家人的溝通很重要。”剛出版了《吞吐大荒:徐悲鴻尋蹤》的傅寧軍如是說。但他也坦言寫這個傳記時“有點緊張”，因為怕得不到徐悲鴻夫人廖靜文的肯定。“我並未完全按照她們述說的樣子寫，而是採訪了一百多人，補充了很多內容”，“別人告訴我這個不能寫，那個不能寫”，但他不想寫那種受委託的傳記，又想在前人基礎上有所突破，因此是“偷偷地”寫了三個月，出版了這部書，“出來後也沒敢給廖老看”。後來出版社將書寄給廖靜文，“老人家看了三天，讓秘書打電話來說，很好。”“我才松了一口氣。”
“名譽侵權保護範圍太大，作家創作權益範圍太小”
“過個十年二十年，我們再回頭看這些事情，可能就會覺得可笑。”吳東峰說，但身在其中的他現在顯然笑不起來，只能鑽進法律條文裏，看自己觸犯的是哪一條。但相關法律太少，“幾分鐘就看完了”。
北京市大成律師事務所律師許東是吳東峰這兩起名譽權官司的代理律師。據他介紹，像侵犯名譽權這類關於人身權的民事案件，我國法律尚未有專門的章節或者單行法。根據《民法通則》和最高人民法院的司法解釋，從法理上判定名譽侵權行為構成，要符合“侵權人要有侵權行為，客觀上造成損害結果，兩者有因果關係，主觀上有過失”等條件。但如何判斷侵犯名譽權客觀造成人們對被侵權人社會評價的降低，也尚未有相關標準。身為律師的他也不由感慨:“名譽侵權保護範圍太大，作家創作權益範圍太小。”
“名譽權是否受損，不應只以家人的感受為評判標準。”李炳銀說。而且，讀者對文學作品的感受和判斷，有時並不是作者可以左右。
為了準備兩起官司的二審，吳東峰又蒐集了一些證據。但曾被起訴侵犯他人名譽權並最終敗訴的某作家卻表示對此不樂觀，當記者表示想對當年的事件進行採訪時，他選擇了沉默，“不要提了，過去的事重提很傷心，惟一相信歷史終是公正的。”
吳東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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