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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焦雄屏
每年冬天，我像候鳥一樣，又來到荷蘭。
荷蘭人十分器重家居觀念，有一回我們一個大代表團前往兩個影展，下了飛機往鹿特丹途中，睜大了眼睛看荷蘭的街道，每家都有一面碩大的美麗窗戶，辦公樓也不例外。窗明几淨，一路透過客廳、餐廳，看盡到後窗後院後景。窗臺是展現主人品位、偏好、藝術氣質的房屋小臉孔，一幅一幅主人的窗臺美學，仿佛化好粧爭寵的美人，矗立在街道兩旁等待過往行人的目光。我猶記得，有一天我們一行在海牙附近不知名的街道邊走邊玩，朋友伸個懶腰，大聲感嘆希望能在荷蘭買個這樣的小宅，沒事來歐洲蹲幾天。那時我們每個人似乎都把這個夢小小在心中過濾一遍，有的束之高閣，有的嗤之以鼻，有的只是感嘆一聲罷了。
誰知道這個美麗的夢，我竟然得以分享。
荷蘭有丘彥明和唐效的家。他們從美國工作移回荷蘭那一年，有一天把我從鹿特丹接回他們考克鎮的家，我自此踏上每年的荷蘭家居祭。
車一停下，第一印象也是那塊面向街道美麗的大窗，還有丘彥明細心呵護，枝枝茂葉豐莖的盆栽。果然果然，是典型的荷蘭家庭。大窗後面那扇幾乎落地的後院大窗更令我著迷。與住宅的大小相比，荷蘭人的窗戶都大得不像話。可是不居其間，真不知它的趣味。我曾坐在窗前沙發上癡看清晨的雪景。從飄舞的絲絲雪絮，薄薄灑鹽似地塵落在唐效親手挖的小池塘和週遭的矮樹叢上，然後逐漸轉成鵝毛大雪，簌簌如大雨般地鋪蓋，終於成為只在小時月曆上看得見的瑞士雪景。這不是一秒二十四格的畫面，而是大自然最布列松式的電影，讓時間靜靜發生:固定的大窗景框，悠悠的時間爬過，景色分秒中變幻萬千，動中有靜，靜中有動。是唐宅的活動電影。
難怪丘彥明那麼眷戀她的家居生活。她拿繪畫的眼光，親手安排屋中每一寸每一分的視覺景觀。有她手繪的油畫、絲畫，有她細心摘葉澆肥的植物，有他倆旅行四處收來的小玩意。他們不但要過一個荷蘭家居生活，而且生活中還要有主人的來歷和傳統，所以東方風味的字畫，滿墻書卷氣的藏書，還有廚房堆滿的南北幹貨，處處展覽著主人的生活情趣。
丘彥明的用心過日子，不僅是把屋子弄得視覺趣味盎然，還在於她如此用心珍惜在屋子裏發生的一分一秒。她在屋子四處佈下大大小小的素描札記簿，你感覺這個人是恨不得把每一刻都收藏起來，裝進腦中。她可以畫下每一個盆栽中發芽開花葉凋葉落的姿態，旁邊還有密密麻麻娟秀的蠅頭小楷，畫筆捕捉不到的韻味、顏色、氣味等。她還記下每道她嘗試燒烹的新食譜，材料做法火候成敗一應俱全。當然還有男主人品嘗後的評論。在客廳、浴室、廁所，你都看得到她這種幸福感的只字片語，使我不免大驚小怪。哇，原來人家這麼過日子，這麼填記憶。
難得有好友如斯，願意把他們用心經營的家和用心活的荷蘭日子與我分享。從考克鎮到聖·安哈塔(St.Agatha)，丘彥明毫不吝嗇地每年把我帶到她的荷蘭風情中。她領我去超市買菜，布店剪布，在小樹林散步唱歌，在小公園中打乒乓球。我們探訪養蜂農莊買蜂膠和蜂皂，到鄰居畫會中參與素描。她帶我去摸鄰居的大馬，又拔草去喂鴕鳥。不僅我享用了她的家居情調，有幾年我也毫不客氣地帶了助理和導演們擠進她溫暖的窩中。我們頂著寒風去走兩排風車的著名小孩堤防(Kinderdijk)，在結冰的湖面上瘋狂地穿過蘆葦滑行，務必摔到四腳朝天。更有一回，加入了徐小明夫婦，我們在積雪深重的路邊合力發揮藝術才能，堆起一座美人半身像，惹得旁邊屋主拿出照相機留影，並朝我們豎大拇指。
我在丘彥明家的日子就這麼有滋有味。每年，她似乎都可以在家居生活中找出新花樣。如今，科技取代了她散居各處的札記，每道菜，每棵植物，每個屋內外景觀都成了捕捉對象，然後便是晚上輸入電腦的整理工程。她又把新居樓上的大窗當做了新藝拉瑪體。早晨，端兩杯咖啡，她指著蜷縮在雪地三三兩兩的綿羊述說它們的習性。一會兒她說:“大雁！大雁！”端起了照相機咔嚓。一會兒:“天鵝！天鵝！”一個高倍望遠鏡又出爐了。她好像《後窗》的詹姆斯·史杜華，看出去卻不是浮世繪的後院，而是好一幅超大彩色的寬銀幕大自然。
我享受的家居生活只有冬天，只有丘唐小屋生活的一小部分。不用丘彥明海吹，我也可以想像夏季、春季的美麗。她這個人天生愛美愛花愛草，連選個國家都要叫荷蘭。在我忙碌的都會人生中，能有這個空當，窺見甚至參與這個田園式生活一滴滴，也算疲憊心靈的休憩站，再背起行囊出發時，總是期待明年的家居祭。
《荷蘭牧歌:家住聖·安哈塔村》，丘彥明著，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7年7月版。本文為書前序言，有刪節。
丘彥明，生於台灣，現居荷蘭。曾任台灣文化大學新聞系助教，《聯合報》副刊編輯，《聯合文學》雜誌執行主編、總編輯等職。已出版散文集《浮生悠悠:荷蘭田園生活散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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