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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報記者徐春萍
緣起
大約在150年前，南韓的仁川和中國的上海之間就有了水上航路。上世紀50年代起，兩國間的航路中斷幾十年。1992年中韓正式建交。2007年恰值建交15週年。兩國政府把今年定為中韓交流年。
作為文化領域的一項重要交流，10月11日至17日，張炯、莫言、舒婷等中國作家代表團一行22人在南韓首都首爾及南部城市全州進行文學訪問。作為回訪，今年12月，南韓作家代表團也將來華，到北京、上海與更多的中國同行交流。這一往一來的文學交流被命名了一個富有詩意的主題:“從長江到漢江，從漢江到長江”。
本次活動的雙方主辦單位規格都比較高。南韓大山文化財團、南韓文化藝術委員會、中國作家協會為主辦方。南韓文化觀光部、中國文化部為協辦方。
中國作家代表團以評論家張炯為團長，作家莫言、詩人舒婷為副團長，團員包括曹文軒、井緒東、楊少衡、陳應松、儲福金、黃仁柯、張慶國、段崇軒、何向陽、李霄明、夏輦生、金仁順、崔紅一、呂霞、王山、李錦琦、韓振乾、李香蘭等。7天的日程，韓方最後傳到北京的活動安排從早到晚密密地寫了7、8頁。
11日下午，中國作家代表團抵達首爾。12日，中國作家代表團舉行記者招待會。張炯、莫言、舒婷、曹文軒、夏輦生等分別前往首爾各大學演講。13、14日“中韓文學人大會”在首爾舉行。15日，大會隨代表團移師南部城市全州繼續進行。
朗誦
漢江在南韓人心目中有神聖的地位，猶如長江之於中國人。南韓人在過去30年現代化進程被稱為“漢江奇跡”。漢江自東向西穿城而過，將首爾分為南北。60公里的首爾漢江竟架起了24座大橋，平均3公里不到就有一座。令人驚嘆的是，每一座大橋的造型都不一樣。首爾華燈初上時分，每座橋的綵燈大放光明，烘托出美輪美奐的漢江之夜。
12日晚，在漢江遊覽船上舉行了中韓作家詩人作品朗誦會。兩國詩人作家代表分別朗誦自己的作品。其間還有歌手演唱北韓民謠。中方出的朗誦代表是張炯、舒婷、楊少衡、金仁順、崔紅一和呂霞。
南韓著名詩人高銀參加了朗誦會。高銀在南韓文學界德高望重，也是目前南韓國內衝擊諾貝爾文學獎呼聲最高的詩人。他在朗誦會上表示:中韓兩國是鄰邦，建交15年來，打破了阻隔交流的墻。兩國有相似的文化，交流是增進了解、求同存異。
評論家張炯選擇朗誦的作品是毛澤東的《沁園春·雪》。他朗誦完，興致高昂的高銀突然說，我用韓文再朗誦一遍。這或許是毛澤東這首著名詞作第一次以中韓兩種語言在漢江上迴響，兩人傳達出的情感和氣魄是一致的。張炯、高銀，這兩位同年出生、初次見面的文學人，為詩情畫意的漢江之夜帶來了一派豪情。
船在前行，詩在傳誦。文學，漢江，還有南韓的燒酒，令整臺朗誦會融洽歡快，高潮疊起。到最後，居然欲罷不能。張炯、夏輦生不約而同即席做詩，並當場朗誦，翻譯現場譯詩，令南韓人士驚嘆不已。
關聯
代表團作家中，有兩位北韓族作家:長春的金仁順和延邊的崔紅一。金仁順後來很偶然地在全州一家鐘錶店門口，找到了她這一姓氏在南韓的聯絡處。這是此行令她喜出望外的收穫。一路上南韓媒體對這位年輕的70後女作家給予了高度關注。
在全州又石大學演講時，金仁順說，我在日常生活中吃米飯和醬湯，我的父母說北韓語。這些不可能不對我的寫作產生影響。當我寫古代北韓宮廷題材時，我的心很柔軟。大概是在5、6年前，我在書店看到一本記錄北韓半島家族源頭的譜係書。我在裏面找到我1200年前的祖先，當時很感動。有南韓記者問我的民族認同感。其實，我不需要認同，我一直身在其中。
崔紅一說一口流利的北韓語，開始有點沉默，但到了首爾就數他最自如。在向韓方介紹中國的北韓族作家創作時，崔紅一說，北韓族遷移到中國東北地區定居已有150年的歷史。獨特的自然環境和人文環境的影響，豐厚的中國文化的熏陶，積極合流到中國的政治生活和社會生活過程當中的變異，使北韓族形成了與本土民族有相當區別的文化特徵。當今的北韓族文學既繼承了本土文學的傳統又形成了中國化的特性，它既是世界北韓族文學的一部分，也是中國文學的一部分。
代表團的中國作家中，創作與南韓有直接關係的是來自浙江的夏輦生。她與南韓的淵源有些傳奇色彩。她的姐夫從小在中國的孤兒園里長大，結婚生子，一直以為自己就是一個中國人。後來才知道自己的身世。原來他的父親是大韓民國第一任總統金九先生的侍衛官，抗戰期間隨金九來華避難，死在了中國。多年前，當夏輦生還在嘉興日報工作時，曾幫助尋找並第一個報道了金九當年在中國嘉興的避難處。如今，那間房子已成為金九避難紀念館。夏輦生原本從事兒童文學創作，因為這段淵源，她拓寬了自己的創作，先後出版了被稱為“韓流三部曲”的三部長篇《船月》、《虎步流亡》《回歸天堂》。為寫作，夏輦生已來過南韓採訪過六次。
夏輦生說，幾乎所有見到我的人都會好奇地追問:“作為一個中國作家，怎麼會選擇南韓題材？”我的回答很簡單一一不是我選擇了南韓題材，而是歷史選擇了我來敘述。當然，一旦被歷史所選擇，你便義不容辭，並別無選擇地要為之付出昂貴的代價！歷史學家是在修復歷史，而文學家的功能卻是讓歷史復活！
莫言在全州又石大學的演講中講述了他的曾祖父、鄰居和堂弟與南韓有關的三個故事。三個生動的故事分別與中韓的三個歷史階段有關聯。講完故事，莫言點題:東北亞的近現代歷史有密切聯繫。在史書上，我們看到的是國家和國家的關係，是政治是經濟，是戰爭是和平。但真正的歷史是由無數的普通的個人組成的。作為一個小說家，如果他要表達，就要通過個體的命運來表達。莫言在日、韓人氣很旺，在南韓至今他已出了8本書，這次南韓出版社又在和他談《生死疲勞》3部長篇的翻譯。
論壇
13日上午，“中韓文學人大會”在首爾的教保大廈開幕。開幕式上，大山文化財團董事長、南韓中國文學學會會長等先後致辭。中國作家代表團團長張炯致謝辭併發表了《現代史和中國文學》的演講。
圍繞“近代與我的文學”的主題，每位中國作家在“中韓文學人大會”期間發表一次演講，三人一組和南韓作家、評論家對話、討論。此外還有部分作家的大學演講，接受南韓主流媒體訪問，等等。
一般南韓人提到中國有兩個文化印象:一個是孔子《論語》，一個是《三國演義》。這幾年中國作家的文學作品在南韓引起越來越多的關注，南韓的出版社這幾年甚至掀起了翻譯出版中國作家的小熱潮。代表團作家中除莫言外，曹文軒的作品也有韓譯本。韓方還專門安排代表團一行到南韓堪稱世界級的坡州出版城參觀。中國這幾年也翻譯出版了一些當代南韓作家的作品，像申京淑、殷熙耕等。
中韓兩國在近代的歷史有許多相似處，現在中國面臨的許多問題南韓已經歷或正經歷:城市化進程，西方文化的覆蓋，快餐文化對嚴肅文學的衝擊等。在幾天的討論中，中韓作家們發現有許多共同的的話題，彼此之間的討論也很坦誠。
南韓女作家殷熙耕說，因為我的書在出版，我上個月去中國，它與我三年前看到的樣子相比又發生了很大變化。現在的中國社會和80年代南韓的情況差不多。快速的經濟發展對個人的壓迫，文學成為消費品，嚴肅文學的影響力在消退。這些問題不是中國獨有，南韓、日本、法國等世界各國的作家都在擔憂這個問題。
兩國作家都很關注當下這個經濟高速發展的時代對人對文學帶來的影響。南韓學者、作家幫賢碩在綜合討論時的一番話反映了南韓一部分知識分子對現代化以及西方的態度。他說:近年來，亞洲的知識分子都在熱烈地討論所謂的現代化進程。我們正面臨一個市場獨裁統治的時代，在亞洲，現代化進程成為唯一的“善”，它壓抑了其他的進程。現代化是美妙也是慘痛的經驗，它對每個人的影響是不一樣的。我是1961年出生的。小時候還和小朋友去後山放牛，到山上砍柴。現在我回到故鄉，兒時的朋友都開上了豪華轎車，打上了高爾夫。這個巨大變化是在近30年裏發生的。同樣的歷程，西方經歷了300年不止。但是，我們的思想和情感，無法速成。我們都是吃大米的民族。煮大米的鍋和烤爐是不一樣的。西方的現代概念不能解釋亞洲的全部。
中國作家所發表的演講多從時代、現實與文學的關係入題。大多作家表示要投身時代，關懷民情，發揮文學的批判現實主義傳統。
張慶國在演講中提出，今天的小說寫作，應該回望歷史，尋找並重新確立古典精神，堅守文學的崇高信念和人類生活的信心。偉大的作品出自一顆同樣偉大的心靈，感天動地之作，既與作家的個人疼痛有關，也與大多數人的生命困難有關。無論選擇何種富於創造性的敘述方式，都不可缺少“仁者愛人”之心。
評論家井緒東表示，在全球化資訊化的時代裏，中韓雙方所面臨的是共同的境遇。我們所關心的話題有驚人的一致。文學的根是生活。現代社會的歷史變化對作家個人生活有巨大的影響。我們要關注底層生活，要堅守良知，從批評現實主義的角度為他們呼籲吶喊。每一個民族，文學都是民族精神的火炬。
小說家楊少衡認為，文學有兩個向度:一個是與時代同步。另一個是追懷往昔，在歷史長河裏尋找和認知消失的事物，作為參照係觀照當下，從人類精神價值立場上，對社會發展狀況的一些方面表達質疑，進行反思。他說，這是作家及其作品的一種重要存在，也許出自社會正常發展的自身要求，也出自作家及其作品的使命和價值。
小說家陳應松說，社會生活的變化，不僅要佔領作家們的寫作空間，還在強迫更改作家的思維。作家應該攜著他的作品，時刻與國家和民族前進的每一個過程相伴，這樣，他的作品才能在歷史中站住。
對談
除了大會討論，韓方還安排了三場作家一對一對話。張炯和高銀，曹文軒和金進經，舒婷和金光圭。
張炯和高銀，一個是評論家，一個詩人。但他們有不少相似處，早年參加過社會運動，經歷過文學為政治服務的時代。兩人的文學觀相近。在他們的對話中，文學和政治，文學與時代的關係是核心話題。
張炯說，全球化時代，世界變小了。中韓文學要走向世界，兩國的文學要保持自己的民族特色。要提高作品的藝術水準和思想性。另外，要大力加強翻譯，把我們的好東西翻譯出去。
高銀錶示，有人說，中國和南韓文學現在不被西方接受，是因為缺乏普遍性。我不同意這個觀點。普遍性這個詞是可怕的陷阱。因為這裡的普遍性是普遍的西方主義。一個國家的文學要有自己的民族特色。
而曹文軒和金進經的對話從11日剛宣佈的諾貝爾文學獎開始，對西方文化中心主義進行了激烈批判。
曹文軒說，我昨天在梨花女大演講的重要主題是“美和美感”。在中國文學傳統中，美的傳達是重要功能。現代主義興起後，文學的這個功能在逐步喪失。我們很少想到，文學除了給我們思想以外，還能給我們美的力量。這與時下所流行的文學標準有關。
他說，諾貝爾文學獎曾以美為尺度給了少數像川端康成這樣的作家。可是後來這個國際性文學獎一直就只有一個維度，就是褒獎那些所謂思想深刻的作品。諾貝爾文學獎的評委像我們一樣忘掉了世界上還有一樣東西是有力量的，那就是美。他們不但忘記了，而且還在深刻的思想和醜之間建立了某種邏輯關係:作品的深刻是建立在醜和惡的基礎上的——這就是諾貝爾文學獎近年來的主要傾向。我對此深表懷疑。
曹文軒質疑:這些年，世界文學的標準一直是由西方人來確立的，我們亞洲人有過懷疑嗎？我們沒有懷疑。但是，中國文學的傳統確實不是這樣的。我們的文學講究雅致、情調、境界和趣味。日本、南韓也一樣。
在短短幾天的交流裏，中韓兩國作家發現彼此有太多的相似，有太多需要共同面對的問題。
從長江到漢江，文學成了最好的溝通橋梁。
(除署名外本版照片由徐春萍攝)
附錄:
漢江的夜
張炯
漢江的夜，多麼美麗
銀河那麼燦爛
龍宮那麼輝煌
漢江的夜，多麼美麗
穿過樓的高山，燈的峽谷
穿過一座座虹霓般的橋梁
漢江的夜，多麼美麗
滿船載著歌聲和笑語
滿杯注著真誠和溫馨
漢江的夜，多麼美麗
滔滔的漢江水呀
流不盡滄桑的歲月
也流不盡中韓人民的親情
二00七年十月十二日夜遊漢江即席作
在船上——為船上朗誦會而作
夏聶生
我們在船上
從漢江到長江
從長江到漢江
沒人尋問天空有沒有月亮
窗外落滿乘興的星光
詩作、韓樂、歌唱……
詩如酒酒如歌
歌聲如舞飛揚
醉了中韓作家的笑容
催開怒放的心花
兩岸的風景
已被所有的眼睛遺忘
不問船行至何時
也不問船要停泊的地方
這一切都已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我們在船上
記住這個夜晚
我們永遠在船上
中國作家代表團在"中韓文學人大會"開幕式上合影留念 (韓方提供)
作家儲福金、張慶國、楊少衡、黃仁柯在出版城裏交流
笑開顏:張慶國、莫言、李錦琦、井緒東
看上去很美:作家夏聶生和評論家何向陽
團長張炯在中韓文學論壇開幕式上發表了“現代史與中國文學的演講” (井緒東 攝)
張炯和南韓著名詩人高銀分別用漢語、韓語朗誦毛澤東的《沁園春·雪》，掀起詩歌朗誦會的高潮。(井緒東 攝)
作家莫言已有8本書在韓翻譯出版
詩人舒婷在南韓又石大學遭遇“粉絲”圍堵簽名
作家兼學者曹文軒在南韓有不少忠實讀者，且因為口才出眾，成為代表團回答問題第一人
長春的北韓族作家金仁順在朗誦會上朗讀自己的小說片段 (井緒東 攝)
在一場場演講、討論、對談中，中韓兩國作家代表發現雙方有許多相同的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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